《浮生取义》读书笔记 II

在上一篇笔记中,我详细地用自己的话阐述了“过日子”和“人格”的概念。那么这种概念和自杀有什么联系呢?上一篇说过,作者开篇就强调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区别。在私人空间中所受到的不公叫做委屈,在公共空间叫做冤枉。过日子的过程,主要发生在家庭中,因此由于委屈导致的自杀就必须对家庭作细致的分析。

在家庭中,怎么样才能叫公平?有些人可能会联想到,每个人各得其所,各安其分,敬长爱幼,维持一定的礼乐秩序,家庭就会稳定,没有公平这种概念。也有人会说,每个人维持一定的权力地位这叫做公平。但是要注意的是,在讨论私人空间公平的概念的时候,还要加进一个重要概念:情感。特别是在以血缘关系维持联系的社会组织里,情感的概念无时无刻不会融入家庭政治。

家庭政治的中心议题仍然是每一个家组成员的公平,但是这样的公平是从情感关系出发,以维持良好的情感关系为目的。为了解释这个情感在家庭政治中的作用,作者举了两个自杀案例。我这里挑一个:

再如琼枝,是个刚结婚没两年的少妇,和丈夫非常恩爱,几乎从不吵嘴。在她的陪嫁中,有一台录音机。有一天家里失盗,录音机被小偷偷走了。琼枝当时就在家里,却没有看到小偷进来。琼枝的丈夫知道后,狠狠数落了琼枝一顿,责怪她看管不严。琼枝觉得非常委屈,因为丈夫从未这样对待过自己,于是一气之下,喝下一瓶农药死了。

这个例子看上去非常可笑,因为妻子琼枝自杀的原因就是被丈夫骂了一顿。在书后面的案例中,有许多看似可笑、背景更为复杂的案例,以至于像这样的表面原因只是家庭成员深层次矛盾的导火索。我们先不要管那么多。我们主要关注在这个案例中“公平”到底是什么。首先,两个人“几乎从不吵嘴”,突然偷盗发生了,妻子第一次受到了丈夫的责备,良好的情感关系被破坏了,妻子觉得受到了委屈,因此导致自杀。从道理上看,妻子本来确实看管不严,受到责备是正常的。但是由于情感这种非线性因素的加入,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可控制。至于情感是如何影响到妻子的行为的,这可能还与妻子的人生经历有关。但毫无疑问的是,由于这种情感关系的破坏,妻子采用了自杀这种行为回应丈夫,妻子是为了扳回自己在情感上的损失才采取了这样的做法,以达到平衡。

家庭政治的运作,有如下几个基本特点:

0.以维持家庭成员情感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不存在消灭敌人、保存自己的逻辑;

1.人们都希望自己有更大的发言权,或至少获得更多的尊重,以过上更好的日子;

2.委屈的产生是情感的破坏,亦可能是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没有得到尊重;

3.每一场家庭政治斗争之后,会带来道德资本的重新分配,并在下一场政治斗争中继续积累;

4.通过家庭政治达到公平正义;

5.每一场家庭政治决定胜负的力量是道德资本,但是道德资本的多少与个人能否获得幸福无关。

这几点是摘自书上、用简略的话说出来的,除了第五条黑体字部分,那个是我自己再看案例中总结出来的。在家庭政治中,我们不难理解,自杀是对委屈的报复或矫正的手段。即使自杀未遂,自杀这一行为也足以让自己获得足够的道德资本。但是即使是获得了足够的道德资本,也不一定能达到家庭成员幸福的终极目的。也就是说,没错,有些自杀是毫无价值的。

在了解了家庭政治的运作规律后,我们再来探讨情感因素在人选择自杀时所起的作用。对此,作者归结了三方面的原因:赌气、丢人和想不开。

自杀者把自己受到的委屈看作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一个人能被称之为人,是指已经成年、有家庭、受到尊重的个体。由于种种原因,很多人不能在人格上获得满分。在委屈背后的人格价值感受到的损失可能远大于委屈事件本身。每一个人都能希望自己有尊严地过日子,当尊严受到损害,强硬者选择赌气,内敛者称为丢人,而“想不开”和“想得开”相对,与个人处世方式有关。

自杀者选择自杀,显然是为彰显自己的人格价值。但是不幸的是,并非所有的自杀都能达到理想的结局。

《浮生取义》读书笔记 I

《浮生取义:对华北某县自杀现象的文化解读》是一部从文化角度探究中国人自杀原因的著作。这本书的作者是哈佛人类学博士。我非常喜欢人类学,因为这是一门从文化角度对人类社会各种现象追根溯源的一门学问。非常符合我的思维习惯。但不幸的是,一来我读的书非常少,而且关于中国人的人类学著作我似乎也没有看见过好的,所以兴趣归兴趣,我从来都不敢做出什么评论。我将试着在读书的过程中做出一些重要摘录,以明确整本书的观点和立场,同时也会加入我的一部分看法。

《浮生取义》研究的是自杀。对于这一现象,作者在第一章就明确了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受到不公正的区别,前者叫做“委屈”,后者叫做“冤枉”。我每天都能在twitter上看到僧人自焚、钉子户自焚这些不幸的事件,这些事件毫无疑问是社会问题。但是日常大多数自杀事件,据作者的调查研究,都属于私人领域的纠纷。对于公共空间的纠纷,我相信twitter上有更为明智的观点分析这些事件的成因。但是私人空间由于其性质,极少有人涉及,更不要提有什么理论指导。

有人可能会指出,西方自杀大多数都是精神疾病,但是根据作者的数据,中国不仅因精神疾病自杀的人数所占总自杀人数比重明显小于西方,而且男女自杀比例也大不相同。对于中国人自杀的原因,必须采用人类学的方法,探究这一不同的根本原因。

对于中国人来说,走过其一生的这一过程,通常人们会自称“过日子”。为了理解这个特别有中国人味道的词语的意思,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过日子”会出现在什么句子中。比如,“小两口日子过得挺美满”,“日子凑合着过”。我相信每一个中国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这是一个艰难的词组。每一个中国人都必须要经历这个过程。至于这个词组会有这么苦涩的滋味,是因为过日子的过程是一个具有强烈社会属性的过程。而在这其中,家庭是“过日子”发生的最主要场所。

在当代中国家庭,三纲五常这种规矩虽然表面上早已过时,但是仍然是现代中国家庭演变的基础。至少,亲亲尊尊这种西周遗风离过时还非常遥远。现代家庭不倡导“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但是仍然保持了依据家庭亲属关系情感的亲疏远近次序。情感依然是维持家庭成员关系的纽带。这样,每一个家庭成员都会有其存在意义,而邻近的亲属关系会对家庭有一定影响。作者说道,“过日子,就是管理家庭,并在管理家庭的过程中安顿自己的生活。只有自己所在的家庭整体过得好了,一个人才谈得上安顿了自己的生活,也就是过上好日子了。”

列夫・托尔斯泰有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对于什么是“过上好日子”,似乎中国人都会描绘出一幅相似的理想图景。子孙满堂,其乐融融。为什么有人到了自由的美国之后不再为自由奋斗,因为他们已经过上了“好日子”。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人生问题,有人穷其毕生也不能给出理想答案。

一个人所过的日子产生的社会联系,从家庭核心出发,逐步扩展到家庭外围。维持有序的、良好的(至少是可被接受的)社会关系是过好日子的基础。同时,家庭财产是日子是否过得好的外在评价标准。“过日子”的概念与家庭紧密联系,任何一个家庭成员的祸福都与其他人紧密相关。**这一点无从否认。**这一个具有强烈社会属性的过程,必然包含了人与人之间的博弈,从而又形成了家庭政治。

除了“过日子”这个概念以外,另一个与中国人生活质量紧密相关的概念是“人格”。“人格”与“过日子”是相对独立的,日子过得好与坏与一个人怎么样没有必然的联系。那么,从一种自然的眼光看,什么是“人格”?人们当然不会把“小孩”当作有独立人格的人,与之相对的就是“成人”了,即“成人”是说这个人一般有独立的人格。当一个人有能力独当一面,能够成家立业、不依赖父母的时候,我们才能说这个人是一个合格的人。

当然,这个仍然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且让我们来看看什么不是有正常的人格。首先,边缘化的人不被算作正常人。这些人被称为“疯子”,“傻子”,或是因为他们没有完整的家庭,或是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不值得受人们尊重。一个已经成年很久的人却还没有结婚,会被视为边缘化的人。从事性工作的人也会被视为边缘人。(当然,有些追求政治正确的朋友会对这一点比较敏感,但是这无法否认。如果一个人已经长大而不结婚的会被视为常态的话,为什么“屌丝”“剩女”这些概念会流行起来被用来描述这一群体呢?)

“过日子”是中国人生命在以家庭为中心的社会中的展开过程,“人格”是对一个人内在价值的描述。人们常说“做人”,可以得知,唯有成就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才能过上好日子。这两个基本概念,成为了分析下面将要讲到的家庭政治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