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 2025 年终大总结(下):性别觉醒,三十不惑
“朋友们,敌人们,还有猫猫们,我即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人头攒动】
“小乖将迎来 TA 新的身份——一名跨性别酷儿女性!”
【没有回应,沉默笼罩了人群。接着,窃窃私语开始传开。有人表现得很惊讶,有人一脸嘲讽,有人面无表情,只有小乖的朋友在幕后一角为 TA 的新身份庆祝。】
我想这确实是一个对于认识过我的人的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小乖今年三十五岁了耶!TA 怎么开始搞 LGBT 了!”“我以前认识 TA 的时候完全不知道 TA 是一个跨性别!”“小乖是要变成一个人妖了吗?”“小乖是不是也开始跟药娘的风了……”放心,周围人对我的疑虑,我自己已经为自己考问过千百遍。
关于跨性别与性别焦虑的科学介绍,这里已经提供。但是鉴于公众对跨性别的理解还非常有限,我不是很确定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能够理解这个身份对我们的意义。我只是想说,这篇医学上的介绍基本上符合我的现状。
我不想在这里详细描述小乖在未成年时期遭受到的各种霸凌(我原来写了一千字,然后删了)。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心理创伤。简单地讲,因为小乖过早地体现出各种阴柔特质,这使得 TA 更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而小乖的家庭一直在对 TA 在无意中体现出的女性化倾向强加矫正,这使得小乖更加羞于表达自己。幸好的是,由于小乖的学习还算不错,在进入当地比较好的高中之后就没有霸凌发生了。
即使周围环境都是友好的,但是对于一个阴柔内心的指派男性来说,还是有很多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在大学军训的那十天里,小乖度过了 TA 大学时光最为噩梦的十天,原因是 TA 被指派为整个排的副排长。喵的,这个需要一个典型男性气概的领导形象角色上面,小乖表现得特别柔弱——不是我故意要表现得柔弱,而是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体现出阳刚气质。有一次教官把小乖骂了一顿。小乖回到宿舍立刻冲向阳台放声痛哭,完全不顾旁边朝夕相处的男性舍友的眼光。在军训结束的那一天,小乖立刻把自己的军装扯了扔进垃圾桶。
回顾所有这些集体生活里的细节,被当作男性看待,不能体现出阴柔特质,这对于小乖是完全无法忍受的。于是小乖在 TA 工作之后立刻开始了独居生活,在私下里一个人女装。终于,小乖开始了一个人平静的生活。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终将被一个因素彻底撕裂,那就是原生家庭的期待。
正如所有的大龄青年一样,小乖一直在承受着家庭让 TA 快点结婚的压力。然而小乖对于亲密关系毫无感觉。小乖也试图像周围人一样,试图去构建一段亲密关系,但是只要一想到又要把自己放在传统异性恋中的男性角色上,又要一直在一段关系中处于主导地位,小乖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每当家人打电话来,小乖就会陷入一整晚的抑郁:“难道我就一定要被婚姻绑定在男性角色上,绑定在一个小地方,过着那种固定的、我不喜欢的人生吗?为什么我的人生一定要被家人死死控制住?”
小乖对原生家庭毫无好感。虽然 TA 的母父从未离过婚,但 TA 的父亲确实是一个会酗酒的家暴男。他不仅会当面家暴小乖的母亲,也会家暴小乖本人。这种家暴不仅是肉体上的,还会通过父亲的有压制力量的嗓门传达心理上的压力。(此处再次省略一千字的心理创伤描写……)因此,小乖在家里的时候,能不能开心度过完全取决于 TA 父亲心情怎么样。甚至在一些重要的决策上面,小乖本能考虑的不是是不是让自己满意,而是能不能哄父亲开心,好让自己好过一点。在这样的家庭里,小乖从未感受到自由的存在,也没有感受到一对法定夫妇婚姻应有的幸福。
更加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当小乖长大后反问 TA 的母亲,那个家暴中最大受害者,你觉得既然你的婚姻这么不幸福,为什么还要逼我走入一段婚姻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觉得你爸还是一个挺好的人的。”天呐,明明收到了那么多伤害,最后还认定这个人渣是一个好人?而且,她坚决相信我会成为一个“和你爸不一样的好男人”,获得一段好的婚姻。我对这种只是依靠对传统婚姻美好想象而没有现实依据的胡言乱语完全失去了对话欲望。
而且,家庭复杂的婆媳关系也让小乖看穿了婚姻里的一地鸡毛。由于小乖的奶奶现在还在世,作为已经六十岁的小乖母亲而言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每次小乖的母亲总是会和小乖的奶奶爆发非常尖锐的矛盾,这一矛盾在推荐谁给小乖相亲上面更加突出了。小乖意识到,总有一天,当小乖成为了那个 TA 永远都不可能有的妻子的丈夫的时候,小乖的母亲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小乖的妻子。很可惜,一个一生都困在传统家庭压迫里的女性,最后寻求的解决方式不是跳脱这个体系,而是等着熬成婆的那一天。
于是,当小乖一上大学,TA 就几乎处于与母父断联的状态。周围没有一个人像小乖这样疏远母父,直到现在,小乖的微信上连母父的微信都没有,一年只通几次电话。小乖一直对切断母父关系持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激进态度——同样,小乖也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周围同事同学都那么喜欢回家。但是目前如果小乖想要跨性别的话,国内的医疗体系给了 TA 一个跨不过去的坎:那就是母父的同意。
真的很可笑,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耶,为什么我选择跨不跨性别还要我母父的同意?这不又是把我人生道路的选择权重新交还给母父了吗?这也算是一种你国特色,毕竟,你国每年那么多医闹,医生都被逼成弱势群体了,为了避免麻烦只能让直系亲属负责。
因此,跨性别这件事对小乖来说有了独特的意义:除了肯定了小乖一直以来的性别认同之外,跨性别成为了小乖彻底割离与原生家庭之间关系的必经之路;而在灰暗的青少年时代,小乖一直处于弱势一方的经历让 TA 天生带有对弱者的同情心:小乖对在男权社会那些因为持有男性特权的地位的人们嫉恶如仇,这使得小乖对自己的男性身份感到厌恶,也为自己被视为享受 privilege 的男性而无奈。
虽然小乖一开始独立生活后就女装了,但是在公众面前以女性身份生活(RLE, real life experience)还是过了很长时间。不得不说,虽然工作在一个外企,小乖感觉周围大多数人还是持有想要快点结婚生子的传统价值观。毕竟,这个外企以 work life balance 著称,自然会吸引到更多愿意把弹性工作时间看得很重要的员工;而且,在小乖现在这个三线小城,这家公司能开出的薪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本地绝大多数企业了。所以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传统路线。小乖也试图像周围同事一样融入主流,但每次尝试之后,那种“需要作为男性一直活下去”的性别焦虑和“最终会落入家庭设想好的人生”的恐惧总会阻止 TA。小乖也很在意别人对 TA 的眼光。于是,小乖开始穿一些中性的衣服,使得自己看上去不像一个传统的男性形象。同时,小乖把自己的 pronounce 标注为 they/them,使得自己处于一个非二元的模糊状态。
在完成了上篇描述的那场重要升职之后,小乖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完全掌控了自己的生活:TA 已经有了完全在自己名下的房子、车子等重要经济基础,而且作为一名资深工程师,也不会有人看不起 TA。“我终于可以活成我理想中大佬的样子了!”于是在升职那年的万圣节,我终于突破了我的心理防线,开始穿女装上班。从那以后,我穿女装上班越来越频繁。其实,根本没有人议论我。(至少是在我能听到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大多数时候我是孤独的。我没有推特,不熟悉推特上大佬的圈子,所以周围能接触到的酷儿也很少。但是还是有几位酷儿给了我很大动力。第一位是在公司经常组织室内乐演奏的一位同事。我非常积极参加这个活动,所以很熟悉这位同事。这位同事也是指派男性但是日常女装的状态。不幸的是,在上篇描述的大裁员中,这位同事被裁掉了。这让我对公司的决策愈加不满。TA 的离去给了我一种“让我来成为 TA”的动力。在 TA 被裁掉之后,我经常会找 TA 一起玩。当然我真的问了 TA 的性别认同,TA 说不想用 LGBT 的标签描述自己,就是一种 fluid gender。
在这位同事走了之后,我又变得孤独了起来。但是突然有一天在 Fediverse 上,有一个人找到了我,并自称是我头像的画师。说起我的头像,我真的很喜欢,并且我找了画师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这位画师最喜欢画的是一只 femboy catgirl,眼睛里流露着忧郁的目光,在画师设定的世界里到处流浪——这很符合我想要的精神状态。所以当这位画师主动联系我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因为这位画师相当于我的小偶像,为什么唯独是我这样默默无名的粉丝老师愿意来和我见面?“为什么不值得?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值得,所以你值得。”她说道。这也许就是跨儿之间的吸引力吧!
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和一位真正的 MTF 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她来我家之后,每天都要和我贴贴,有时候就在床上哭泣,为她灰暗的人生哭泣。说实话,由于她精神状况真的很差,我觉得自己负担也很大。但是我还是尽量满足她的需求,并给她提供了一些经济上的资助。我们一起去了一些我觉得好玩的地方,还把她搞到中暑(这就是全球气候变暖带来的恶果😡)。我觉得从她身上我感觉我们都是缺爱的存在,都有灰暗的成长历史,我从未感受到与一个真正的 MTF 精神上如此重合。
但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她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形象。支撑我一直以来信念的,是过去作为霸凌和家暴受害者的遭遇,以及为弱者发声的理想和坚持。我没法想象一个既享受了男权社会带来的 privilege 又在装扮成女性形象享受女性福利的人的存在。我们的社会已经如此不公平了,如果在成为跨性别的同时却少了对性别平等的尊重,那我只能认为 TA 空有一个 cross dresser 的壳子却缺乏了女性的内核。我在一堆声称是跨性别的群里面游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独特的、更加符合我理想形象的存在:一位叫稳稳的群友一直在为弱者发声,总能积极跳出来保护真正需要帮助的跨儿。有一天,我绝望地发现她竟然试图在 dating app 上面找男的,我觉得完全不可忍受:天呐,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能受到下头男的骚扰!于是我主动联系了她,表示可以提供给她任何需要的帮助。于是在 2025 年的十一国庆,我们在深圳面基了。
我们的初次见面让我感觉稳稳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子,她不怕流露出自己的感情。我们坐在一间唱片店里的时候,我因为稳稳说起她过去的经历突然大哭而不知所措,一直死死地攥住她。我感到很愧疚。后来,她带我去了她所在的 706 共居实验室,我还从没有踏进过一个真正的女性主义空间!墙上贴的、挂的都是与女性主义相关的文字和绘画。虽然是一个合租房,却显得如此进步。第二天,稳稳又挤出她的时间,陪我在她最喜欢的独立书店度过了一个下午。虽然我们就线下相处了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过了几个月,稳稳提出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为什么稳稳愿意把她私密的生活分享给我?我真的能承受得了她的信任和真诚吗?
人生第一次,我和另一位我选择的伴侣一起同居了。稳稳给我的感觉是她是一个非常外向的人,我的生活立刻被她填充满了。从前的我就感觉自己是在一个孤岛上。但是自从稳稳来了我家之后,我就感觉我的孤岛建起了一座飞机场,开始连接四面八方的酷儿伙伴和酷儿 allies。我们一起去数字游民社区跨年,一起和跨儿伙伴聚会,一起在酷儿友好小酒吧庆祝哈梅内伊的死亡,一起前往 411 看望即将迎来新生命的跨儿……我从未感觉我的生活如此 LGBT 过。
在最后一次与母父度过一个毫无意外对我造成大 trigger 的春节之后,我决定开始朝着我选择的人生方向一去不复返。在写下这篇博客的两周之前,我终于被确诊为易性症,开始激素肯定治疗,正式进入我作为跨性别女性的下半生。
最后,我想向大家推荐一部戏剧:《请问,最近的无障碍厕所在哪里?》我和我的酷儿伙伴一起看过这部剧,我当场就立刻意识到,这部剧不仅仅是一个肢体障碍人士的内心独白,更是揭示了我们所有人内心希望被人看见和认可的渴望。而在我们希望得到认可的所有人中,离我们最近的家人,却是在认可我们的距离上最遥远的那个。这正是千百位在挣扎中的酷儿伙伴所经历的:TA 们经历过家暴、欺骗、强制扭转,却仍然希望 TA 们的家人能支持 TA 的选择,甚至不惜选择自杀让母父正视自己的内心认同。对于我来说,我早已独立生活,对于家人们的支持我早已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得到。我更愿意和身边的朋友们一起,建立更进步的精神支持,让我们能在骄傲的阳光下看见彼此。